穿格子衫的军人:导弹危机中的驻古巴苏军

  “据俄罗斯国防部数据,1962年8月1日至1964年8月16日,共有64名前苏联公民死于古巴。”俄罗斯国防部新闻局在2017年9月发表声明。55年前,1962年9月9日,首批苏联弹道导弹秘密运抵古巴,核弹头随后运到。苏联计划从本土运输5万多名官兵、23万吨物资到古巴,跨越大半个地球。共需要85艘船,部分船还得往返两三次。国防部长马利诺夫斯基元帅在当年7月4日批准行动,行动代号为“阿纳德尔”(OperationAnadyr)。

  远征部队的核心是5个弹道导弹团。其中,3个团装备SS-4中程导弹,射程2000公里;2个团装备SS-5远程导弹,射程3700公里。为了保护弹道导弹,苏军配属了足够的防空和地面部队,主要作战力量包括一个装备米格-21战斗机的飞行团、2个装备地空导弹的防空师、2个装备短程巡航导弹与核弹头的短程导弹团、4个摩托化步兵团、1个由12艘蚊子级导弹快艇组成的快艇旅。随后,苏联又决定增兵,1个装备伊尔-28轰炸机和核弹的轰炸机团,3个装备“蛙”式战术火箭的火箭营。

  早早驻守在古巴的苏联海军,仅有12艘小小的蚊子级导弹艇,每艘船有2枚SS-N-2“冥河”反舰导弹。“冥河”导弹在当时尚无实战经验,首次大显身手震惊全世界是在1967年,埃及用它轻松击沉了以色列的埃拉特号驱逐舰。不过,即便美国海军对反舰导弹全然缺乏对抗手段,但导弹射程才40公里,导弹艇必然早早被美军舰载机消灭殆尽。

  海军的增援力量,主要是4艘F级常规潜艇,每艘艇携带一枚T-5核鱼雷。4艘潜艇在10月1日离开苏联港口,穿越大西洋,前往加勒比海,潜艇多数时间航行在水面上,故一开始就被美军发现并监视。苏联计划把潜艇部署到马里埃尔港,这是古巴最接近美国的港口。第一时间就有传言,苏联将在马里埃尔港以修筑渔港的名义建造潜艇基地,但赫鲁晓夫亲自向美国驻苏联大使否认这说法。苏联潜艇将第一次出现在美国东海岸,这对美国海军来说是奇耻大辱,海军必将竭尽全力阻止。

  苏联潜艇兵的日子很难过,B-130艇长认为这段路程简直是噩梦之旅。柴油动力潜艇不适合远航,他要求携带更多蓄电池,被上级拒绝,潜艇只能频繁上浮用通气管充电。更糟糕的是,一如苏联产品的低劣质量,电池出现了故障,3台柴油机坏了2台。苏联海军当时已拥有22艘核潜艇,但苏联早期核潜艇的可靠性很低,故障频繁,连远航训练都没资格进行。

  潜艇临行前接到海军副司令的委婉指示,关于如何应对美军发起攻击:“如果他们打了你的左脸,别让他们再打你的右脸。”4艘技术落后的常规潜艇,在美国海军面前无一丝胜算,除非发射核鱼雷。

  老天爷也为难苏联人。穿越大西洋时,潜艇遇到了飓风和时速100英里以上的海风,大多数艇员多少有晕船反应。不适应热带气候的苏联潜艇初次进入热带海域,高温和高湿度把所有人折磨得叫苦连天,官兵们头脑昏沉,长了痱子,还饱受缺乏淡水之苦。

  最难受的酷暑考验来临。进入北大西洋中部的马尾藻海后,舱内最低温度都在37度以上,况且还有高浓度二氧化碳、浓浓的柴油和机油味、从来挥之不去的人体臭味,不断有人中暑晕厥。苏制冰箱制冷效果差,此时冷冻区升温到7度以上,肉要变质了。厨师只能增加每天的肉食定量,但B-36艇上的阿纳托利·安德烈耶夫中尉给妻子写信诉苦:“热气把我们逼疯了,湿度急剧增加,呼吸越来越困难。我们都宁愿忍受冰霜和暴风雪。”

  “每个人都很渴。大家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,那就是渴。我很渴,连写作都很费劲,我的汗湿透了纸面。我们都看上去像是从蒸汽房出来的。我的指尖都已经发白了,仿佛回到莉莉一个月大时我刚给她洗了尿布的时候。”安德烈耶夫中尉在信里写道,“最糟糕的是,指挥官的神经如此脆弱,他对每个人都是大声呵斥,也从不放过自己。他不理解自己应该省省力气,也给他的手下省省力气。不然我们都撑不了多久。他变得焦躁多疑,连自己的影子都怕了。”

  不仅仅是海军,所有苏军官兵都得跟海军一样坐船去古巴,而且是不公开的。士兵们穿着便装,挤在货船的甲板下方,里面高温、高湿度,十分不适宜居住。美国始终盯着来到古巴的苏联船只,当知道苏军已经成功偷运军队和装备后,美国根据船只数量和各船可利用空间,估计运输苏军6000到8000人。实际上,苏军来了40000多人,美国情报分析员无论如何想不到船里能塞下这么多人、苏军能忍受这般痛苦、上级能如此不体谅部队。

  鄂木斯克号木材运输船,为船队打头阵,它存放了SS-4导弹。经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和直布罗陀时,一旦船要靠岸或有外国船经过,舱口必须关闭,夜间才能让士兵轮流上甲板透气。至于船上组织的娱乐活动,只有一遍遍播放电影《静静的顿河》。

  到达古巴时,75%的士兵严重晕船,平均每人体重降低22磅,30%的人上岸后一两天内无力从事体力活,4%的人至少一周无力工作。鄂木斯克号瞒过了美国海军的检查,美国人以为船上货物是桶装汽油。一些船装货离开苏联时,为了迷惑美国间谍,当时故意装载大量滑雪板和毛皮靴子,号称该船要去北方。当它们纷纷抵达古巴,首先在岸上焚毁滑雪和保暖装备,浓烟滚滚。

  “美国人要见着我们,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。”第79导弹团的团委书记亚历山大·马拉霍夫信誓旦旦说。事实并非如此,驻古巴苏军兵力太单薄了。

  来到古巴,苏军禁止穿制服,全穿格子衫,禁止在无线电通讯和公开场合说俄语。“现在是一个非常时期,你们目前的身份不是军人,而是农场工人,是拖拉机手、收割机手、农艺师。一定要记住这一点,千万别暴露自己的身份。”每当苏军坐船靠岸,他们会被召集训话。

  陆军的日子不好过。摩步团一个营没能选好驻地,他们不知道当地布满有毒的树木,直接砍伐树木搭建木屋和床。大雨袭来,木材中的毒素和雨水混杂一起,接触到全营官兵的皮肤,所有人都被感染了,莫名其妙得了皮肤病。

  遇到有毒树木是特例,苏军普遍遭遇的折磨是痢疾,因为食物在热带地区极容易变质,而苏军丝毫没有在热带地区生活、作战、防疫的经验。第146摩步团上岸后发现驻地不过是个废弃的养鸡场,只有一些竹屋,一座水塔,但水是红色并带有淡淡咸味的。此地水质很差,没多久,全团三分之一人得了痢疾。古巴人凭借自己的经验,以为一口水井就足够4000人用,其实军用设备也需要水,一个苏军摩步团每天耗水100多吨。全团最终移防50英里外的红土地,条件一样艰苦,但至少水质安全。不过,这块土地在下雨后变成了泥沼,苏军苦不堪言。

  部署完毕,团长格里戈里·科瓦连科却无法从上级获知可靠、有用信息,身处两军对峙最前线的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情急之下,他让英语娴熟的军官偷听和迈阿密电台,比上级更精确地掌握了实时信息。

  莫斯科郊区茹科夫斯基机场的第32近卫歼击航空兵团,在1962年6月接到神秘任务,要紧急部署到海外,连飞行员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全团的40架米格-21F-13战斗机、6架米格-15战斗机、1架雅克-12M联络机被拆解后装入集装箱。6月16日,该团上下才知道即将去古巴,不少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地理名词。战斗机被用“拖拉机”称呼,所有飞机涂上古巴空军的标志。

  空军的最大难题也是生活不适应。空军官兵要到12月初才收到家人来信,牵肠挂肚的亲人们说,他们通过偷听才知道家人千里迢迢去了古巴,敌台准确暴出了部队番号、团长与政委的姓名。空军官兵和家属们心知肚明,一旦美苏开战,远在古巴的这点薄弱力量必将在第一时间成为牺牲品,即便双方不使用核武器。

  剑拔弩张时刻,第一次战斗警报在10月22日传来。这一天,美军进入三级戒备,200多艘舰船围绕古巴,肯尼迪宣布将在10月24日对古巴进行封锁。全团所有战斗机注满燃油、挂上苏联第一种红外线导引空对空导弹、山寨自美国AIM-9响尾蛇导弹的AA-2,飞行员枕戈待旦坐在机舱里。警报解除,这一天最终平安度过,但飞行员此后连续多天睡在飞机旁边的帐篷里,时刻准备在最短的时间里登机上天。

  危机结束,苏联在1962年12月将核武器装船运回国。苏联空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,此后主要任务改成投身基础设施建设即修建基地,让自己住得舒服些。他们迎来从军生涯里难得的愉快时光,津贴高、环境气候宜人、伙食变好、与家人能正常通信。

  1963年初,32团有了新任务,培养古巴人使用米格-21,培训工作持续到当年夏季。事实上,短期的传帮带训练是远远不够的,古巴随后开始将最好的飞行员送往苏联、捷克和中国大陆接受培训。第32团在1963年8月接到撤退命令,人员全数回国,装备都送给古巴人。

  对苏联人来说,古巴是个陌生名词,直到卡斯特罗夺得政权,卡斯特罗和他亲密战友切·格瓦拉的头像为苏联人熟悉。苏联宣传机器铺天盖地讴歌卡斯特罗的革命,着重强调他的反美意识形态。

  然而,走出斯大林时代的苏联舆论场有了裂缝,各种声音悄然而起。有人抱怨不值得给古巴提供兄弟援助,连军队里也怨言四起:北方舰队一艘鱼雷艇上的士兵认为给古巴输血不能换来国家利益,有防空军士兵抱怨古巴危机中断了他的退伍流程,有空军新兵质问“我们和古巴有什么共同点,为什么我们会被卷入到这场冲突中去”。当时,苏联商店里堆满了来自古巴的最主要货物——蔗糖,但面包出现了短缺,很多人因此不满。

  古巴人一开始就欢迎盟友苏军到来,船到岸时,他们便聚众在港口欢迎,大喊:“菲德尔,赫鲁晓夫,我们与你们同在。”许多古巴人给孩子取名为尤里·加加林,他是苏联最著名宇航员,第一位进入太空的人类。古巴人的文化活动里,看苏联电影、读叶夫图申科的诗歌、欣赏莫斯科大马戏团表演成为一种时尚。

  不过,革命前过惯富裕生活的古巴人,察觉到苏联武器与平民生活水准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。除了武器先进(相比于古巴),原来苏联人的物质生活可以这么贫瘠和落后,苏联消费品成为粗制滥造的代名词。此外,苏军的严重酗酒闹事问题自始至终困扰着卡斯特罗和古巴。

  在乡间劳作的古巴农民遇到缓慢驶过的苏军车队时,会兴奋高呼这些典型口号:“苏联人万岁!”“菲德尔-赫鲁晓夫!”“誓死保卫祖国!”但他们不知道卡车高高凸起的背部里面是导弹或核弹,他们也不懂得导弹和核弹能干什么。

  头戴黑色贝雷帽、身穿跳伞服、留着络腮大胡子的传奇人物格瓦拉,来到苏军一处防空阵地时,苏军沸腾了,仿佛歌迷见到了偶像歌星,格瓦拉也满足了表演欲望。一位苏军将军回忆:“我们的士兵几乎立即和切·格瓦拉打成一片,我们能看出他们对古巴的安危产生了很深的情感羁绊。”作为招待,苏军为这个不知现代战争为何物的土包子展示一场小小的演习,萨姆导弹发射前的准备工作。

  10月27日,苏军用3枚萨姆导弹击落了美国空军1架U-2高空侦察机,还用37mm高射炮击伤1架美国海军的RF-8A侦察机。出于担心美军报复,有消息说美军很可能在黎明前发起攻击,防空阵地毫无疑问将成为首轮打击目标。所有萨姆导弹随时待命,一旦接到命令,6分钟内就得发射升空。尽管气氛如此紧张,每一个苏军官兵依然穿着便装,军官一般是白衬衫,士兵则是格子衬衫。

  苏军提心吊胆等待了一天,等候自己跟阵地同归于尽,不过,最危险的一天却相安无事过去了。掌握一定信息的苏军军官们明白,在美国的家门口,这点兵力根本没有胜算,他们做好了进山区打游击战的心理准备。赫鲁晓夫在10月28日与美国谈判成功,苏联撤回在古巴的弹道导弹,美国则撤回部署在土耳其和意大利的PGM-19“朱庇特”中程弹道导弹,古巴导弹危机解决了。

  狂热而不切实际、不了解核战争后果的古巴革命者们咽不下这口气,觉得自己被赫鲁晓夫出卖了。对苏联人发完脾气后,卡斯特罗也做不了什么,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,古巴只能仰仗苏联的军事援助同经济输血。但古巴群众可不会审时度势,他们上街批评盟友的背信弃义,呼喊“苏联人滚回家”、“赫鲁晓夫是个懦夫”,撕掉所有“古巴并不孤立无援”海报。

  大松一口气的苏军则普遍困惑不解。有人难过,更多人为能回家而开心。不过,俄国人也不想去追究前因后果,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喝个一醉方休。此地没有伏特加,但是特产甘蔗酿成的朗姆酒。为了喝酒,军纪军容统统抛到九霄云外,有些士兵干脆把身上的手表、靴子、眼镜等物件卖了换醉。一时间,哈瓦那大街小巷到处是醉醺醺的俄国人。

  古巴导弹危机结束了,冷战依然在延续。作为输出革命的重要一员战将,古巴军队将作为苏军的得力助手,出现在非洲各个角落,一起谱写历史。

  (本文主要参考资料:《午夜将至:核战边缘的肯尼迪、赫鲁晓夫与卡斯特罗》(美)迈克尔·多布斯/著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5年11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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